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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 个人与 50 台车的死斗:无人出租车风光,背后是远程司机心力交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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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两点半,二线城市边缘一座外观冰冷的科技园区里,光线昏暗得像个网吧。

26 岁的安全员小林坐在配有三联屏和模拟方向盘的舱位里。突然,14 号屏幕爆发出刺眼的红光,伴随着一阵高频急促的“嘀嘀”警报。

40 公里之外的高速公路延伸段上,一辆无人的 Robotaxi 正以每小时 60 里的速度驰骋。后座上的乘客正举着手机拍视频,准备发一条“花 3.8 元体验黑科技无人驾驶”的短视频。然而,就在前一秒,路边一阵风吹过,一只黑色的塑料袋飘到了车头正前方。

车顶价值数万元的激光雷达瞬间捕捉到了这个“未知高危障碍物”,AI 的控制算法陷入了致命的“幻觉死锁”——幽灵刹车!整辆车在主干道上骤然一沉。

乘客的手机差一点飞出去,而几十公里外暗室里的小林,心率手环上的数值瞬间飙到了 138。

头顶的 DMS(驾驶员疲劳监测)摄像头正死死盯着他的瞳孔,系统给他的反应时间只有 0.5 秒

小林的大脑必须在半秒内完成从“昏昏欲睡地监视 30 屏画面”到“毫秒级战场决断”的剧烈切换。他迅速用鼠标在屏幕上画出一道绿色虚线,点击“忽略障碍,强制绕行”。

远方的车辆重新平稳加速。乘客在车里对着镜头笑赞:“看,AI 应对多么丝滑!”

而在控制间里,小林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,瘫软在椅子上。这已经是他今晚接管的第 23 次“AI 危机现场”。在他一个人面前的监控矩阵里,还盘踞着另外 49 台 随时可能发飙的无人车。

从“保镖”到“养殖场”:无人驾驶的极速降本血泪史

今天,当你在街头以极其廉价的补贴价格打到一辆“无人出租车”时,你以为自己搭乘的是硅谷或西二旗巨头打造的未来科幻世界。但如果你把镜头沿着 5G 信号塔的电波一路向后拉,就会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“纯粹的自动化”,而是一场极其残酷的离岸肉体代偿。

回顾自动驾驶的发展史,会发现一段耐人寻味的降本变迁:

1:1 时代的保镖路线(2018—2021):

那时每辆 Robotaxi 的主驾上都坐着一位穿着制服的高薪安全员,双手随时放在方向盘下方两厘米处。

但这种模式在商业逻辑上是滑稽的——如果每辆车都要养一个司机,甚至加上路测工程师,资本市场拿什么去讲“替代人类运力”的商业故事?

1:3 的亏损陷阱(2022—2023):

平台尝试把安全员撤到后排,或者搬进远程控制中心,一个人看 3 台车。但硬件(激光雷达、高性能算力芯片)折旧加上三倍的人力分摊,每公里运营成本依然高达十几块,几块钱的打车模式根本入不敷出。

1:20 乃至 1:50 的死斗流水线(2024 至今):

资本的耐心耗尽了,算法平台终于给出了终极解法——拉高 1:N(人车并发比)

只有当 1 个远程安全员(RSO)能同时压榨式地看管 20 台、30 台甚至 50 台车时,单车分摊的人工成本才能被摊薄到每公里几分钱。

所谓黑科技的边际成本递减,本质上不过是把原本坐在驾驶位上的个体户,揉碎了、挤干了,打包压缩进数十公里外的数字暗室里。

从“盲盒开赛车”到“给 AI 做选择题”:算力缺陷的肉体代偿

支撑这种“1 看 50”极速扩容的,并非 AI 突然神功大成,而是控制逻辑的技术偷换。

早期远程控制叫 Tele-driving(远程直控)

安全员拿着方向盘直接遥控,这宛如玩一场极高风险的“线上抓娃娃机”。5GURLLC 高可靠低时延网络虽然宣称时延低于 30 毫秒,但在复杂的城市电磁环境下,一旦发生 100 毫秒的信号抖动或丢包,时速 50 公里的车辆就会在公路上“盲驶”数米,分分钟酿成惨剧。

为了打破这个瓶颈,平台全面转向了 Tele-assistance(远程指路)

现在的 AI 并不需要人类帮你开车,而是遇到死锁时给你抛出一道“多选题”。

比如前面有施工围挡,AI 不敢动了,云端屏幕上就会弹出一个对话框。安全员不需要踩油门,只需要用鼠标选择“方案 A:借道绕行”或者“方案 B:原地等待”。

这种技术演进看似优雅,却暴露了当前自动驾驶最深沉的商业秘密:

自动驾驶业界有一个公认的“99% 与 1% 困境”——用几百亿美金把 AI 从 0 分训练到 99 分并不难,但要攻克剩下的 1% 长尾边缘场景(Edge Cases),可能需要再砸入数千亿美金和漫长的时间。

于是,精明的平台算了一笔账:与其花几千亿去喂养 GPU,不如以每小时 20 到 30 元的时薪,雇用一帮年轻人坐在屏幕前,用他们的肉眼和中枢神经,去给 AI 的“1% 幻觉与死锁”做免费的肉体补丁。

路边掉落的塑料袋、修剪后垂下的一根小树枝、交警突如其来的手势、甚至是一只蹲在路边的流浪猫——每一个能让几百万算力芯片陷入瘫痪的微小异常,最终都演变成了屏幕前安全员的一次强行接管。

同时开 30 个《王者荣耀》,随时准备切入团战

如果把远程安全员的工作写进招募说明书,它的真实面貌可能会吓退所有人。

心理学上有一个概念叫“警觉度衰减(Vigilance Decrement)”。

当一个人面对 99% 的时间都在平稳运行的监控画面时,大脑会不可避免地进入低唤醒状态。

试想一下这个场景:

你的电脑屏幕上同时排列着 30 个《王者荣耀》的窗口,30 个英雄都在自动挂机刷野。

你不需要全程操作,但只要其中任何一个窗口突然闪烁红光警报(遭遇敌方打野),你必须在 0.5 秒内把鼠标点进去,并在完全没有任何前置心理准备的情况下,瞬间接管战局打赢这场生死团战。

这种高频的“断点续传式大脑硬切换”,每天要重复数十次。

更窒息的是来自“数字皮鞭”的实时监控。为了防止安全员在漫长的无聊中打盹,他们的控制台配备了双重监测系统:头顶的 DMS 摄像头每分每秒都在计算他们的眨眼频率和眼球轨迹;手腕上的智能手环则实时监控着心率与体温。

你既不能太松懈(否则会被系统判定疲劳驾驶扣钱),又不能太紧张(长时间高心率会导致认知判断失误)。

在极低的时薪下,他们被要求同时具备空管员的极致冷静与 F1 赛车手的极限反应速度。

而一旦远程接管发生碰撞事故,责任认定在平台、算法供应商与安全员个人之间高度模糊,低薪安全员的头顶,永远悬着一把法律追责的悬剑。

科技前台的优雅,与数字后台的暗室

我们正处在一个极其诡异的科技悖论时代。

在前台,无人出租车被赋予了无与伦比的先锋色彩。乘客坐在后排,感叹着科技消除劳动力后的优雅与便宜,拍摄着视频传上社交平台,享受着高科技带来的“情绪价值”。

在后台,科技并没有真正消除人力,它只是利用高速网络,把原本分布在城市大街小巷的劳动者,集中收拢到了二三线城市的数字车间里。把驾驶员从车里剥离出去,并非为了解放人类,而是为了让一个人能够被更高效地“挤压”去服务几十台机器。

当你在深夜花几块钱打上一辆无人的 Robotaxi,看着方向盘在没人控制的情况下自行转动时,不必过于惊叹于代码的神迹。

在你看不到的几十公里外,或许正有一个戴着手环、眼球布满血丝的年轻安全员,正死死盯着你的车辆回传画面,在半秒钟的时间窗口里,用他紧绷的神经,替代码扛下了这个世界所有的复杂与不确定。